文 | 开寅
《三夫》被称为陈果的「妓女三部曲」之终结篇，尽管这个系列的头两部《榴莲飘飘》和《香港有个荷里活》已经是2000年和2001年的作品，一晃将近20年过去了。三部作品之间的关联其实是可有可无。
《三夫》
从创作的连贯性上看，《三夫》更像是陈果类型化的又一次另类尝试：从2004年开始，他就放弃了先前过分直白的「艺术片」表意思路，回归到香港电影的本色，以类型化的方式「揾钱」。当然只要还在谈论香港，他的电影就依然夹带着思路清奇的本土化议题。
2004年，他拍了惊悚/恐怖的《三更2：饺子》；
《三更2：饺子》
之后在大陆和美国兜兜转转了十年进行不算太成功的商业尝试之后，2014又返回香港拍摄了惊悚/科幻的《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开往大埔的红VAN》；
《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开往大埔的红VAN》
随后的两部内地题材影片《谋杀似水年华》和《灿烂这一刻》——一部是犯罪另一部是励志——从任何角度都是失败之作。
而当我们在2018年金马影展上再看到他的作品时，才发现他重新回归了香港电影一个几乎被人遗忘的类型：三级情色。
曾几何时，情色片在香港电影中占据了不可忽视的商业地位：尽管没什么人愿意公开严肃地谈论它，但一有新片上映，观众们都会默默地涌到电影院贡献票钱。
从邵氏年代李翰祥风月片开始，到八、九十年代色情片行业风起云涌大发展，三级片不但捧出了一大票艳星如叶子楣、叶玉卿、陈宝莲、彭丹等等，很多大明星如舒淇、邱淑贞和李丽珍，更是借着它「上位」，转而进入主流电影界站稳脚跟。
叶子楣凭《玉蒲团之偷情宝鉴》走红
香港色情三级片更是早在七十年代就发展出了和日本粉红电影迥异的思路。与暧昧、疯狂又带着「变态」色彩的日本同行们不同，香港情色片非常注重体现市民通俗色彩，时不时就与八卦市井山野奇情结合起来，并发展出很多匪夷所思的故事情节和「爱情动作」场面，经常通篇贯穿着「乐而又淫」的喜剧色彩。
同时，香港色情电影又很神奇地时常和中华传统道德伦理搭钩「贩卖」：既潜在满足了寻常百姓在性的世界中不断突破道德界限恣意畅游的叛逆快感，又总能在适当的时候回收「悖逆权限」，重建伦常的权威底线。在某些侧面，它恰恰是中国传统中欲望与道德悖论冲突的银幕写照。
若不是21世纪随着网络下载的普及，成人院线电影市场迅速萎缩，港式三级色情片的这些独特性必定会发展成为世界情色类型电影中一股「奇葩」势力。
《三夫》
从这一点上看，《三夫》算是继承了香港色情电影很本质的特征：奇情性。即在看似日常的市井生活中，发掘出带着超现实主义魔幻色彩的两性关系模式，并用色情场景表现将这样超越伦常的臆想烘托得有声有色。
由曾美慧孜扮演的弱智卖身女，不但一女配三夫，其中更有她的亲爹和干爹，而当陈湛文扮演的嫖客「四眼佬」（后成为她的第三个丈夫）双手抱着白痴「小妹」刚出生的幼子和她激烈性爱的时候，这带着混乱亲属关系的一家人便彻底在人伦纲常层面以前所未有的扭曲状态混乱下去。
更有甚者，当我们还在惊奇于「小妹」超强的性能力时，陈果却将它直接归因于白痴状态下所无法抑制的「性瘾」。无人能够满足她蓬勃而张扬的欲望，别说个把嫖客，甚至连她的三个丈夫都没法摆脱这梦魇一般的性生活。
在她巡游各处招摇卖身的背后，我们看到一张欲壑难填的血盆大口，将所有付钱买春的男人都吞噬下去，而「三夫」则在无法摆脱的绝望中成了这欲望陷阱的始作俑者和利益推手。
要说陈果最出奇大胆之处，便在于继承了港式三级片对于道德伦理的「刺痛性嘲讽」，并将它在片中人物看似无奈与无动于衷的态度之间，升级到了颠覆性叛逆的高度。
《三夫》的奇情性并不仅仅是观念意识上的，同样也背书了视觉奇观的展现。陈果不但把「小妹」的性瘾爆发在海、陆、空三个维度上立体展开，更把「性爱」与「水」的意向紧密结合在一起：在波动摇摆的水面上「小妹」对于性是恣意享受，当「四眼佬」把她带上陆地时，她却成了僵尸一般的行尸走肉。
为了唤回性爱带给「小妹」的满足感，「四眼佬」只好绞尽脑汁用新奇而大胆的方式刺激她，这里面就包括置身于装满彩色塑料球的敞篷卡车中，于露天闹市中肆无忌惮地疯狂做爱。
不得不夸赞陈果这充满挑衅性的即兴拍摄手法。谁都知道香港闹市的拥挤和嘈杂，即便是在左右有遮挡的卡车中，浑身一丝不挂的曾美慧孜也难免被窥见身影，更不用说任何一个在写字楼中办公的白领只消从窗户向下一瞥就能看到两具赤裸的男女肉体在卡车顶端沉迷于性事，这样的拍摄实践几乎是行为艺术的一种了。
而《三夫》正是在这由里到外的「奇情」塑造中继承了港式三级片的衣钵，让我们看到了一丝旧香港电影奇迹般的回光返照。
然而，《三夫》又有着传统港片所不具有的特性：在刻画口吻上，它不再是草率的喜剧逗笑和不加节制的张扬夸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到几乎麻木的逼囧视角，塑造出的是港片中极为罕见的带着漠然审视态度的直观现实主义风格。
当镜头摆放在陈湛文窄小的公屋中，在画面左面我们看到「小妹」和「四眼佬」于卧室中激烈性爱，而在同一画面右侧却看到「四眼佬」的母亲在客厅里忙做家务，甚至还隔墙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喘息中的「四眼佬」闲聊。
原本私密和动人心魄的性体验在陈果的镜头里沦为了麻木而又本能的人类日常行为，与吃饭、喝水、如厕并无本质区别。
同样的，当那辆载着「四眼佬」和「小妹」的卡车穿过街市时，在仰角镜头中，「小妹」上下起伏的动作搭配的是木讷僵硬的表情，以冰冷高耸的摩天大楼作为背景，传达出的也是一股港式三级片中前所未有的彻骨寒意。
陈果似乎对过往三级片中的色情挑逗意味丝毫不感兴趣，他更着迷于刻画人在性活动中所表现出的动物性和理性道德伦理意识之间的内在冲突。
也因此《三夫》中的「性」更多的是以极度漠然的方式被呈现，它更像是一种充满符号意义的人类行为和思维模式代表，而非感官诱惑的外在表现。
这大概是为什么我们从中更多的看到了法斯宾德式的抽离冷眼旁观，或者更准确的，一股存在主义式的生存绝望气息。这让《三夫》从情色片的类型中脱颖而出，具有了相当的艺术电影气质。
在陈果以往的影片中，本土港人面貌的刻画一直是他最感兴趣的主题之一。
特别是在《三更2:饺子》或者《红VAN》中，无论是依靠吞噬流产婴孩而保持光鲜亮丽的港女，还是一群被植入记忆而对未来命运不知所终的普通底层百姓，都饱含寓意地表达了陈果对于「香港人」这个群体的独特看法。
《三更2：饺子》
而在《三夫》中，以刚刚建成的港珠澳大桥为背景，一群沉迷于「性爱」无法自拔的男女于水面飘摇，搭配着冷峻的存在主义口吻，其内涵究竟为何，看官们自可展开丰富的联想。
需要提到的是，生于贵阳的女主角曾美慧孜，此前一直都仅仅在大陆影视剧中担任不起眼的配角，但此次却以丰富大胆的肢体语言扮演了几乎没有一句正经台词的「小妹」（获金马奖最佳女主角提名），其突破性的表演想象力令人刮目相看。
而她会不会像秦海璐一样，成为另一个在陈果影片中崛起的大陆女演员？也是让人值得期待的话题。
合作邮箱：irisfilm@qq.com
微信：hongmomgs
2019迷影手账
五种颜色 致敬新浪潮
帮你把电影节种在手账上
100页 100句经典台词
电影就是答案
赠送【影迷限量呕吐袋】
从此无惧再遇烂片
长按扫描上方二维码
进入虹膜微店购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