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 向由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南风窗”（ID：SouthReviews），原文首发于2019年6月22日，标题为《操场之下：一个等待了16年的真相》，不代表瞭望智库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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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埋尸”早有传闻
新晃第一中学的师生内部，多年来就有传闻：操场下面埋着一具尸体。
像常见的“男生宿舍下曾是乱葬岗”的校园传说一样，师生们只是听说，并不确信。
但在这里读过三年高中的刘磊知道，传闻是真的。
他见过传闻中死者的家属。2003年，刘磊年纪尚小，死者据传是在一中管理基建质量的职工邓世平，他与刘磊的父母是经常联系的朋友。邓世平失踪几天后，两家人曾聚在一起。
刘磊记着，邓的妻子抹着眼泪，说找不见她丈夫，父母只能安慰她。
寻找邓世平那几天，新晃频频下起大雨，邓世平的儿子邓蓝冰，那年才15岁，后来生了一场病住进医院，刘磊和父母还去探望过。
后来，邓家人离开了新晃。“其实，他们家一直在为这件事告状，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结果”。
长大后的刘磊在新晃一中读书，这是一所创办于1939年的公办高中，是当地的名校。他从父母口中了解到，传闻中操场埋尸的事是真的。每次走上操场他都会想起来，但他并不害怕。
2019年6月一过，刘磊高考结束，即将离开新晃一中。他以为，这件事就像多年以来的那样，成为永远的秘密。
然而，就在他开始填报志愿时，有民警赶到了学校操场。6月20日凌晨，尸体终于被挖掘出来。
当地人早就听闻新晃一中“操场埋尸”
事发后，新晃一中守卫森严。
《南风窗》记者6月21日晚间进入校区。门后左侧就是学校操场，现场已被屏障围了起来，临时搭建起多个照明灯，能看见操场南侧被挖出的坑洞。晚上10点多，有穿着民警制服的多人留守现场。
6月21日，新晃一中操场
新晃一中占地面积很大，资料显示约为8.1万平方米。这个有着八十年历史的学校内部，地形颇为陡峭。学生在晚自习后从教学楼回到宿舍，要走过一段山坡，经过学校内的公园，里面有个诺大的枝叶茂盛的荷塘，山路走完才是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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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正直而被记恨”
16年前，邓世平上去过后，再也没有下山。
那年邓世平53岁，主要负责新晃一中的工程质量监督管理工作。新晃一中有名退休教师告诉红星新闻，邓世平到学校不足两年，“脾气直、敢讲真话，看见乌七八糟的事情不会藏着掩着”。
邓世平的家属介绍，是他的正直招来了厄运。
当时新晃一中有个工程，在学校后山的体育工地修建一个400米跑道。邓的家属说，原本招标后的承包合同金额为80万，但包工头与当时的校长黄炳松私自更改了合同，在工程还没完成时，已经支付了140多万。
包工头叫杜少平，他是校长的外甥。邓的家属表示，邓世平看不过工程中的贪腐问题，主张不该付这么多钱，杜少平因此对他不满，在工地多次扬言要干掉他。
在400米跑道工程建设期间，有过一封寄往怀化市教育局的匿名信，反映新晃一中体育工地的经济问题，这封信被转到了新晃县教育局，而后被新晃一中校方得知。邓的家属说，杜少平怀疑，是邓世平写了这封信。
杜少平、邓世平两人不止一次交恶。邓的家属透露，邓世平曾表示，工程质量不合格他就不签字，在验收一堵墙时，邓世平找到校长黄炳松一起验收，当场用水龙头冲垮了大部分墙体。
2003年1月22日，春节到来前的十天，邓世平像往常一样去工地上班，再没回家。邓的家属四处打听后知道，杜少平是最后与邓世平见面的人。于是，他们将疑点聚焦在杜少平身上。
他们还了解到，在邓世平失踪前的一个多月，工地都没有推土，然而邓世平失踪当晚，工地上推了二十多分钟的土，其下有两个坑，“我们怀疑这其中就有掩埋邓世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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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少平往事
如今证明，邓世平家属的预感是对的。
据怀化警方的消息，2019年4月中旬，在扫黑除恶专项行动中，新晃县公安局查获了杜某涉黑涉恶团伙。杜某交代，他2003年1月将邓世平杀害，埋尸新晃一中操场内。
多名知情者透露，杜少平当年杀害邓世平，是因为涉及工程款的纠纷。杜少平希望获得更多款项，并向上申报，但邓世平将这些工作阻挡下来。于是杜起了杀心，“一百万的工程款，在那个年代是很多钱”。
另外，被怀疑包庇了杜少平的人，即杜少平舅舅、时任校长黄炳松作为案件关键人，目前正在接受警方调查。
提起当年事，黄炳松的弟弟黄剑告诉《南风窗》记者，杜少平最开始想承建新晃一中的工程，家里人都表示过反对。他说，哥哥黄炳松身体不好，眼睛怕光，十多年前退休后，就到了在深圳的女儿处养老，“他这个人，一向是胆小怕事的”。
杜少平提出承建工程后，黄剑就劝他，舅舅黄炳松在当校长，你做这个工程肯定会有闲话，对你和你舅舅的影响都不好。然而，杜少平执意要做，“我哥哥当时也就只能给他做了”。
但在黄剑的记忆中，杜少平最后赚到的工程款似乎不多。
杜少平中专毕业，起初在新晃的工艺品贸易中心上班，后来行情不好，才下海做事。2008年左右，杜少平提出想开个KTV，但是缺钱，黄剑借了两万给他。
警方在操场挖掘出尸骸的那天，黄剑还打电话给哥哥黄炳松。对方告诉他，已有警察找上门，这件事的处理要相信法律、相信政府，也没透露太多。
黄剑介绍，他们家的确有多名亲戚在政府上班，他这辈人往上的家庭成员中，大多有当兵经历，“我们那时的家教很严，弟兄姐妹七个人不会串通勾兑”。
但是，到了杜少平这一代，家风变化，杜少平在外诨号“少爷”，在家什么事也不会做。
另外，在他看来，杜少平的婚姻也颇为失败，结婚三次都离婚了，最近的一次是在今年离的。杜少平现在算是个单身汉。
他的三任妻子都有生育，一任妻子生了女儿，二任生了儿子，三任生了女儿。第三任是个衡阳女子，带着女儿回老家了。
在杜少平的微信朋友圈里，他还经常记录与小女儿的玩耍瞬间。
杜少平经常在朋友圈晒小女儿图
不过，黄剑回忆，杜少平被捕时是在第一任妻子的住处。那天是4月8日，警方在新晃一中附近的小区内，将他抓捕。
多名知情者透露，杜少平被捕，是涉及一起逼债案件。黄剑听说，杜少平这次追的款项，不是自己的债务，而是朋友的。他是受朋友的委托去要债，数额不大，“也没打也没骂，只是把人弄到河里去洗了洗，威胁威胁”。
潕水边的新晃，据称古时是“夜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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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斯文文的“黑老大”
可以确定的是，杜少平自己也放债逼债。
被捕八天后，怀化市警方发布通报，搜集检举揭发杜少平等人违法犯罪的线索。据通报内容，这个涉黑涉恶团伙有7人，被公开信息的有2人：杜少平和姚才林。
“混过江湖”的新晃人光哥，与姚才林从小便认识，两人曾经是同学。光哥自己也因为贩卖毒品等，多次入狱，他将之描述为“出去过几次”。
据光哥说，姚才林小学都没读完，就跑到县城混社会，是杜少平的一个马仔。
出狱后，光哥与姚才林见过四五次。据他描述，姚才林是个很拽的人，喜欢对人发号施令，即便在朋友面前，也会偶尔说出威胁的话，“信不信弄你，信不信搞你”。而在对外时，态度更嚣张，“他跟着杜少平，他大概觉得自己混得很好吧”。
相反，“老大”杜少平留给人的印象却是很斯文的。据光哥及多名与杜少平有过交往的人介绍，杜少平是个很高很瘦的中年男人，打扮得很斯文，说话也很客气，懂礼貌。
杜少平微信头像
杜少平公司楼下的一名老人说，杜少平这样的老板，在跟他一个落魄老人讲话时，都很客气，“经常是笑着的，说话轻声细语，所以说不能以貌取人啊”。
黄剑回忆杜少平这个外甥时，说道，他在家里坐不住，喜欢在外跑江湖，很讲所谓的兄弟义气，像这次逼债被抓，也是帮朋友才出的事。
光哥去过杜少平的住处，但两人没有太多交集。他说，杜少平在县城里放贷，一般针对的是做生意的、急需用钱的老板，数额不大，“邓世平这件事上，真的手黑心辣，但别的没做过什么大事”。
根据一份公开判决书，轩某曾经在2015年1月22日以急需资金为由向杜少平借款6000元，当时轩某在借条上承诺“今借到杜少平壹万元整，2015年1月25日还清”。债务纠纷中，杜少平将对方起诉到法庭，但他要求的偿付利息没有得到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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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真相
杜少平在明面上的产业有2个，目前都已停摆。
这两个产业都开在新晃一中附近，“夜郎谷KTV”距离一中校门口不到100米，这是一栋旧式的老砖房，看上去破败暗淡，一楼的印刷厂整个白天都在工作，发出的臭氧气体闻久了使人头脑发胀。
多个在此消费过的人都说，夜郎谷KTV的档次相当不高，进入其中要走过一段摇摇晃晃的铁皮阶梯，包房内的陈设同样很普通，只是它开得早，前几年生意不错，但后来每况愈下，杜少平把它交给了他人运营。
6月21日，《南风窗》记者在现场看到，此处已经被锁上，并且贴上封条。透过玻璃窗户，只能看见内部大厅右侧的一尊发出红光的财神爷像，而在门口贴有一张催租告示。
杜少平所经营的“夜郎谷KTV”在今年4月关门
另一处与杜少平有关的产业是“新晃夜郎汽车客运有限公司”，杜少平是股东，持股12.25%。
这家公司位处于新晃一中南边、中国人民财产保险有限公司的办公大楼内，往上走到5楼，能看见公示信息，该公司有驾驶员112人。
在保险公司大厦里一起办公的人员说，夜郎汽车公司一直在正常营业，“只是这几天人没来，估计接下来几天也不会开了”。
杜少平参股的夜郎汽车公司近日无人上班
“操场埋尸”事件也震动了新晃县城，据黄剑说，杜少平的父母年迈体弱，现在每天都要打电话问亲戚，网络上有没有新的事件进展。亲戚们也派人看守住两位老人，怕他们出事。
事件中的另一方，邓家人目前已经赶到了新晃，但在6月21日过后，他们几乎不对外发声，也没有再接受媒体采访。
21日晚间，自称是邓世平之子的一名微博用户“邓蓝冰”发声称：“当初污蔑我父亲的那些谣言，我必须要出来澄清，相关部门和人员必须要告诉我当年的事实真相，给我父亲一个交代，我只要真相！”
疑受害人邓世平之子发声
据了解，在一中操场发掘出的尸骸，目前已经被送往长沙检测。警方已经抽取了邓家人的血样，将进行DNA比对。
邓世平的女儿邓冷告诉《南风窗》记者，现在不是发声的时候，等遗体鉴定出来再作答复，毕竟这一天，他们已经等了16年。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刘磊、黄剑为化名）
拓展阅读1：
记者实地踏访校园“操场埋尸”案现场
“操场埋尸”案，是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开展以来，新晃县公安局破获的一个涉黑涉恶团伙“案中案”。
6月20日0时许，湖南新晃侗族自治县一中操场，一具被掩埋了很久的尸骸，被小心翼翼地完整挖掘出来。目前，尸骸的牙齿和部分骨骼被送往公安机关做司法鉴定，以确定死者身份。
一具尸骸在校园操场被发现的消息震惊了新晃，并在网络上迅速传开。死者是谁？因何而死？凶手又是谁？杀人动机是什么？一系列的追问，令这一事件备受关注。
记者 | 明星 陈文广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新华社”（ID：xinhuashefabu1），原文首发于2019年6月22日。
这是6月21日拍摄的湖南新晃侗族自治县一中操场挖掘现场。新华社记者 薛宇舸 摄
20日晚，记者搭乘高铁列车赶到湖南新晃。在灯火照耀下，记者看到新晃一中操场靠山坡的一角已被挖掘机挖开，周边搭了一圈高达数米的隔离网，并有人员值守。有关人士介绍，死者的尸骸正是在此处被发现。操场上留下了巨大的、黑洞洞的深坑，两台挖掘机仍停放在现场。
当地警方办案人员介绍，埋尸骸的位置与涉案人员指认的位置相差不太远。挖掘工作从6月18日9时开始，至6月19日18时许挖到疑似人体遗骸物。到20日0时许，尸骸被挖出来。尸骸皮肤组织已不复存在，警方从现场提取到人体头骨、四肢、躯干等骨骸以及衣物和可疑残留物。
记者调查了解到，这块操场在被征用之前，附近有一些坟墓，后来大多已迁走，无主坟并不多。死者身上的衣服，从内至外分别是衬衣、毛衣和带纽扣的棉衣外套，与正常下葬的遗体穿着寿衣不同。衣服上的标签，尚能辨认。
“操场埋尸”案，是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开展以来，新晃县公安局破获的一个涉黑涉恶团伙“案中案”。这个团伙的成员杜少平，前不久因涉嫌非法拘禁被刑拘。公安机关在审讯侦查过程中，发现其与2003年新晃一中教职工邓世平失踪案有重大关联。警方随即对这一“案中案”进行深入侦查，对当年参与施工的人员进行重点审查。通过审讯，有两人分别供述邓世平已被杜少平杀害，并协助其移尸至新晃一中操场埋尸的事实。由此，邓世平失踪一案取得突破性进展。
21日中午，公安机关提取了邓世平母亲、弟弟、妻子和儿女的血液标本，正在与遗骸物样本进行DNA比对，以确定尸骸与失踪人员邓世平是否存在关系。
记者21日了解到，根据怀化市委的要求，怀化市纪委监委、市委政法委、市公安局已分别组成专案组对此案进行调查，对历史遗留的相关线索开展排查和深挖。当地还加大宣传力度，进一步发动群众检举揭发杜少平涉黑涉恶线索。新晃县委政法委相关负责人表示，政法机关将进一步加大工作力度，依法依规将这一案件彻查清楚、查办到位。
怀化市、新晃县纪委监委相关负责人表示，纪检监察机关将对杜少平背后的“关系网”和“保护伞”进行深挖，目前已有初步进展；对于查实的问题，将严格依法依规处置到位，绝不姑息。
邓世平的家人向记者介绍，邓世平出生于1950年，失踪前在新晃一中工作，负责学校工程质量监督管理。2003年，该校新修了一个操场。“是校长外甥杜少平修的。邓世平认为操场质量有问题，说如果工程质量不合格，就不在验收单上签字。因此，邓与杜产生矛盾。没过多久，邓世平就突然失踪了，家人四处寻找无果，当时就怀疑他遇害了。”2003年1月25日，家属向警方报了案。
记者在新晃一中校园内了解到，目前新晃县有关部门正积极做好教职工和学生的心理疏导工作，维持正常教学秩序。
邓世平的家人，则在等待警方DNA比对结果等调查进展。各方关心此事的人们，都在静候“操场埋尸”案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拓展阅读2：
操场埋尸16年，谁在合谋？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恐怕就连最富有想象力的人，面对湖南怀化“操场埋尸”案这样的新闻，也会慨叹一句：竟有如此恶劣之事！
是的，在一座中学的操场跑道下，挖出16年前遇害的尸骸，这样的事，无论如何都显得魔幻了些。
文 | 吕德文
编辑 | 公子无忌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侠客岛”（ID：xiake_island），原文首发于2019年6月22日，不代表瞭望智库观点。
埋尸的深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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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
按照目前的当地官方通报，这起案件是今年4月，扫黑除恶专项斗争中发现的线索。嫌疑人杜某涉黑涉恶团伙被打掉，之后其供认，2003年1月将邓某杀害，埋尸于新晃某中学操场内。
警方按照他的供述将跑道挖开，果然发现了尸骸，现在正进行DNA比对——16年过去，这已经是一起“白骨案”。
除了杀人案件本身的恶劣性质，此案吸引关注之处还在于，还是因为它属于典型的“善恶分明”范畴——
根据目前媒体和受害人家属的信息披露，疑似受害人（因为目前DNA比对还在进行当中）邓世平生前为该校教师，因负责学校工程质量管理工作，与该校时任校长黄炳松的外甥、承包学校跑道工程的杜少平发生冲突，认为工程出现偷工减料、虚报工程款等问题，拒绝签字且提出异议，最终于2003年1月22日失联。
一个正直的人，因为与自己的上司及其利益相关的亲属发生冲突，这原本没什么。发生冲突之后，涉黑涉恶的校长亲属居然涉嫌将其杀害，已经够残忍了；杀人藏尸、掩埋痕迹、阻挠受害人家属调查，这一系列的恶劣行径，居然和那句尸骸一样，被掩盖了16年！
这才是最匪夷所思的地方。
也难怪这所学校的学生在网站上发帖，说当年每天上学跑步经过那片跑道，现在想来都“后背发冷”“毛骨悚然”。
新晃一中操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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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化
杀人案嫌疑人杜少平，属于典型“地方权力精英网络”中的那一类涉黑涉恶分子。
首先，他们的集团生存底色是“灰色”的，混杂了黑和白。
“白”的就是可以明面上看到的，比如此案中，按疑似受害人邓世平家属的说法，当年新晃一中后山体育工地400米跑道工程，原承包合同金额为80万，但包工头和自己的校长舅舅私自更改合同，工程还未完工，就已付工程款140多万元；
“黑”的则如澎湃新闻披露的，在当地是个“恶”人，招募了一群“小弟”，只要能挣钱，高利贷、涉黄都敢搞，也因为聚众斗殴等被判过刑。
也就是说，此人是典型的小县城里的黑恶势力，涉及的都是灰色利益较多的产业，休闲娱乐、高利贷就不说了，工程和客运也是更是容易垄断的产业。
其次，这一集团具备相对强的组织能力。
我们以前说过，“一个管理得当的黑社会团伙，马仔们犯事一定不会供出其小头目，而小头目犯事也不会供出老大，大多数老大被抓进去了，也会尽力保护其保护伞。
有经验的团伙成员都知道，供出其同伙很难减轻其刑罚，严守秘密却会得到“组织”的奖励：不仅其家人会受到团伙的优待，出来后本人也会受到重用。而老大们之所以不会供出其背后的保护伞，主要是基于维护团伙的生存网络考虑。”
这个集团能在当地逍遥至少16年、保守秘密16年，跟这种组织能力分不开。
而这一次，目前信息显示，杜少平被抓之后，是相关涉案人员为了获得从轻发落，透露出了信息，案件才得以披露。合理推断是，杜少平当初“合理”分配了灰色利益，不仅掌握权力的校长舅舅黄炳松获得了好处，他的“小弟”们也得到了“封口费”。这种变化，我们后面再细说。
最重要的一点则是，这种县域基层的黑恶势力，嵌入了“地方权力精英网络”。
参加60周年校庆时的黄炳松（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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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拂
如我们在旧文中说的那样：“一个县域社会有几十万人口，但真正有权有势或许只是几百个人。这几百个人里面大概有两三百个科级以上干部，然后有几十个较有影响的各行各业的老板，再有就是几个有头有脸的江湖人士。
这几百人实际上构成了一个熟人社会网络，相互之间即便不熟悉，也大致了解各自的底细。身处网络中的一个人，如果碰到什么事需要找到网络内的任何一个人，一定可以不费力地找到对方。”
按邓世平家人在网上的举报材料的说法，黄炳松担任新晃一中校领导十多年，在当地的社会关系网甚是复杂，多名亲戚任当地重要部门领导，其中包括政法委、政协办等部门。甚至于，在被害人家属多年举报的情况下，仍然得不到立案；当地的检察院工作人员甚至说，“你们在新晃县可能找不到证据。”
举报工程偷工减料，举报信却能辗转落到被举报人手里；受害人家属能通过走访、回忆，近乎精准地推断出此案的真实面貌和藏尸地点，怀化市派出的警察却在长达一年多的时间内“扫清外围”，根本连嫌疑人本人都没有问讯过。
挺可怕的是吧？
这不仅是保护伞的问题了，这是一张保护网。在这张由熟人社会为基础的权力网络内，相关人员因为面子、姻亲、权力和利益关系，为着“不给自己惹麻烦”“不去招惹狠人”或者是“以后自己还用得着这些资源”等动机，相互掩护、互为帮助，却没有人去认真考虑下事情本身的本质——
那是一起杀人案。
这些人当年的所作所为，用“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等词来形容，文气了一些；用大白话说，就是毫无廉耻、良心大大地坏掉了。
现在，这个案子已经举国关注，当地市委市政府也“高度重视”，相信挖出几个相关的关系人责任人，不是什么难事。
但想象一下，过去十几年内，这个地方的县域权力是被这么一群人主宰着，经济社会环境如何，政风社风如何，可想而知。
说实话，这些年间，或许那个校长、那个凶手晚上偶尔会做噩梦。但那些曾给他们提供帮助的人，看到地下的尸骸，你们会否在今后的人生中，夜里偶尔惊醒？
如果有，说明你们还有救。
邓世平（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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涤荡
有人说，这起骇人听闻的案件再次证明，中央决定在全国扫黑除恶是多么必要。
是的，如果不是扫黑除恶，像操场埋尸、孙小果等陈年旧案不会被翻出来为大众所知。这些案件也揭起了地方权力结构的面纱一角，让人们看到现实严酷与艰巨的一面。
无疑，如同正风反腐对党内政治生态的涤荡净化作用一样，对于净化和稳定社会秩序是一件大好事。毕竟，扫黑除恶本就是一场基层社会秩序的“清理”机制。
前面说到，许多基层黑恶势力都嵌入地方权力精英网络，又有暴力、组织为其利益保驾护航。
在此意义上，黑恶势力最可怕的，其实不仅在于灰色利益的攫取、甚至不仅在于其暴力行为；更关键的危害在于，它侵蚀了基层政治和社会秩序，让基层社会“灰化”了。
试想，这些为非作歹、无法无天的人，可能夜里是赌徒、杀手、绑匪，白天又是企业家、慈善家，他们的座上宾、亲朋好友可能是官员、警察，这还怎么整？用电影里的台词说：还有王法吗？
这个灰色秩序一旦形成，就可以自我循环，成为权钱勾结的平台；久而久之，基层社会的运行就不再遵循公正原则，而是按照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进行。
回想一下，中央下发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的通知时，专门就提过，尤其要针对这种黑恶势力对基层政权的侵蚀。
这样的案件也更让我们警醒。坦白讲，党内反腐，有中央的决心和群众的监督，腐败现象相对不容易“遁形”；但这些软的硬的黑恶势力，也许改头换面，也许低调避风头；又或者现在打掉一批、扫除一批，但只要灰色利益的空间仍在，他们就还会如野草一样，“春风吹又生”。
岛叔当年在县里面调研时，公安局的内部人士就说，完全将黑恶势力根除，困难重重，因为他们赖以生存的网络很难拔出，要非常艰苦的努力、高超的博弈技巧。
在这个意义上，像反腐一样，扫黑除恶也得有“永远在路上”的决心，做好长期性和艰巨性的准备。而这场斗争要持续有效下去，还需要注重常规治理机制，整体法治环境，尤其要注重“群众路线”。
试想，如果都像北京处理朝阳群众举报涉毒那样有效率，邓世平也不至于在冰冷的地下等上迟到16年的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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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监制：苏会志
监制：夏宇
责编：戴丽丽 李逸博
编务：谢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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